聚光灯外的“熊奴”

2022年8月24日 0 Comments

归真堂开放媒体参观日的前一天,一部纪录片15分钟的片花被曝光,这部名为《月亮熊》的纪录片,似乎成心给熊胆产业支持者头上一记闷棒。

纪录片的镜头里,小养殖户在吉林、四川等省份的某些区域普遍存在,“铁背心”依然禁锢在黑熊的身上,残忍的活熊取胆过程,被真实地记录下来。在归真堂媒体公开活动越来越像一场“公关秀”的当口,纪录片《月亮熊》重新提醒公众,在聚光灯之外,活熊取胆产业的野蛮生长并没有停止,只要熊胆市场存在,虐熊就不会成为历史。

“资金都是我们筹来的,亚洲动物基金会没有给我们钱,我们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。” 《月亮熊》片花的第一次播放,是在亚洲动物基金会的媒体沟通会上,但《月亮熊》制作人之一涂俏告诉记者,拍摄并没有得到这家机构的资助。三位制作人涂俏、熊慧君、陈远中分别供职于不同的媒体,纪录片的制作资金,靠他们自己筹得。

片花曝光后,多家媒体催着制作人播出纪录片的完整版本,最终,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获得了在2月29日首播的机会。“原来的计划,是还要继续拍下去,熊胆交易的过程我们还没拍到呢。”涂俏感到有些遗憾,不过,归真堂事件推动《月亮熊》提前亮相,也给涂俏带来意外的惊喜,片花一上线,立即获得数百万点击,在这之前,她以为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关心一头熊。

“拍什么?”“出去出去!”镜头晃得厉害,镜头里的老妇发现了墙外的不速之客,扔下手里的一筐青菜,把涂俏和熊君慧推出院门。这一幕发生在2010年3月,涂俏和熊君慧、陈远中来到四川资阳一座村庄,想拍一户农家养在后院的黑熊。这样的“待遇”,三位制作人已经领受多次,因此,纪录片《月亮熊》里,被保留最多的镜头,是到的,其他“明目张胆”的探访,只换来零碎摇晃的画面。

2008年,涂俏读到熊君慧对活熊取胆的报道,萌生了拍纪录片的想法。但当时的她没有想到,要让摄像机走进熊场,比她之前卧底“二奶村”要难太多。准备了一年多,涂俏和同伴却无从入手没有一家熊场愿意被拍摄,哪怕是合法企业。

黑熊养殖取胆,向来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产业。中国目前有97家合法黑熊养殖企业,还有无法统计的非法养殖户散落在十多个省份,但是,关于活熊取胆的细节,却很少为人所知。合法企业刻意地回避着公众的目光,要不是急于为上市谋求宽松的环境,归真堂也不会向社会开放取胆过程。

非法养殖户对“外人”非常警惕,更何况是带着摄像机的“外人”。正面的探访无法实现,涂俏和陈远中只好假扮夫妻,谎称家里老人得了肝病,急需熊胆救命,才终于被允许进入吉林榆树青山乡长富村伞家养熊的储藏室。

由于买了伞家的熊胆粉,涂俏和陈远中逐渐获得伞家信任,在2009年5月第一次暗访之后,两人又多次回到伞家,并走进了伞家家族里其他几个熊场。制作人以老人要求拍录像回去看的名义,拍摄到伞家给熊取胆和制作熊胆粉的过程。而这些珍贵的镜头,是迄今国内对个体黑熊养殖户养殖情况最详尽和真实的记录。

伞家并非养熊大户,只养了2只黑熊,分别囚禁在2个铁筐中,铁筐放置在伞家阴暗的储藏室里,2只熊在这里被囚禁了10多年,直至不再分泌胆汁。给取胆熊穿铁背心已经被国家管理部门命令禁止,但这时,铁背心明明穿在伞家黑熊的身上,如果没有它,人是很难制服这种猛兽的。

像伞家这样的养殖户,依然使用在熊腹部插导管的方式给熊取胆。黑熊从开始取胆之日,就终生忍受插管创口反复感染的折磨。

谁说熊不知道痛?纪录片中另一家养殖户的黑熊,一只前爪被铁链锁住。这家主人说,这只熊“淘”,老去挠腹部的插管,为了不让它抓伤自己,不得不锁住。事实上,黑熊抓挠插管的部位,正是因为腹部的创口疼痛难忍。

青山乡拍到的活熊取胆画面,让人在震撼之余突生“穿越感”。20年以前,中国活熊取胆产业正处于繁盛时期,那个时候所有的取胆熊,都穿着铁背心,插着导管。本刊记者胡展奋,是最早报道活熊取胆养熊场内幕的记者之一,在上世纪90年代长白山脚下的仙人桥熊场,记者撞见血腥一幕:“这是上午10点30分左右,我们跟着场主冲进熊舍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:5号笼内的棕熊(也叫做马熊)扒开了创口,把一副肝肠拉了出来高举着狂嗥,血流遍地。”目击了取胆熊的惨境后,他把取胆熊叫做“熊奴”。

与当时的记录文字对照,今天个体养殖户的养殖方式,与当年并无二致。可以想象,在用锁链锁住前爪之前,青山乡的这只黑熊,也一定是在以自残的方式,试图终结那无边的痛苦。

“目前为止,非法养殖我所看到的一个也没有,因为只要我看到一个,我就不会让它存在。”纪录片《月亮熊》里,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产业管理处处长曹良,在一个演讲中这样说。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是受国家林业局领导的社会团体,被视为具有半官方色彩的社团机构。按照支持熊胆产业者的说法,“铁背心”、“插导管”,都是已经被淘汰的取胆方式,合法企业已经改变了取胆方法,而非法养殖户的存在,并不被相关部门承认。

但《月亮熊》的镜头击碎了这一谎言,青山乡的养殖户说,全村养殖的取胆黑熊,有一千头左右。非法养殖户不仅在一些地区普遍存在,而且还在当地获得某种程度的保护。纪录片中的一段对话为此提供了佐证。在吉林榆树青山乡,暗访者问养殖户为何将“铁背心”从黑熊身上取下,养殖户回答说,他们接到当地林业厅的电话,通知他们中央要来检查,要他们赶紧把铁背心卸下来。按照这家人的说法,每次检查前,他们都会得到消息,这种做法被这些人叫做“地方保护主义”。

可以想见的是,对于养殖户的取胆方式,管理部门心知肚明,一定有某些特殊的原因,让一些人成为非法行为的保护伞。

为了完整剖开熊胆产业内幕,《月亮熊》不仅暗访非法养殖户,也探访了合法养殖企业。合法养殖企业,对活熊取胆过程的保密程度,与养殖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,3位制作人并没能直接拍摄到取胆的过程。但是,对合法企业的采访却掀开了另一个谎言:大量熊胆被用于制作保健品而不是特效药、关键药。

吉林延边白头山熊场,是一家规模化企业,养殖用于取胆的黑熊近3000头。《月亮熊》的镜头里,白头山熊场工作人员带着探访者简单参观了养殖的黑熊,就像归真堂展示的幼熊一样,这些尚未达到取胆年龄的幼熊,正在享受它们生命中所剩不多的自由时光,看起来“很快乐”。对于白头山熊场来说,这样的展示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让消费者相信他们即将购买的熊胆制品是“货真价实”的。

参观结束后,工作人员向探访者介绍各种熊胆制品,被强力推荐的,是包装精良的礼盒装熊胆粉。销售人员介绍,熊胆粉有保肝作用,适用于经常饮酒的男性,用法是在喝酒之前,吞下一粒熊胆胶囊。这样的产品,明显是冲着经常周旋于酒桌的高端消费者而去。

接下来,画面再次转向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产业管理处处长曹良,他说,熊胆粉不能直接销售给顾客,必须经过加工成为成品药后,才可以被使用。

活熊取胆自1980年代从朝鲜传入中国至今30年,熊胆制品市场也因熊胆产量的增加而兴盛,巨大的利润刺激着生产者扩大“产能”,经营者也不断培育着消费者对熊胆的消费欲望。就像影片中展示的矛盾一样,尽管各种管理条文试图规范市场,但从业者对利润的追求,可以让他们轻易地冲破管理条文的束缚。

根据2004年国家五部委的文件,熊胆只能用于制作关键药、特效药,但在市场上,熊胆眼药水等辅助药物随处可见,还有大量的熊胆粉被包装成高档保健品,归真堂也曾销售熊胆酒、熊胆茶。

除了中国以外,熊胆的疗效还被韩国、东南亚国家接受。2010年,本刊曾报道亚洲东吴基金会救助山东文登一家熊场取胆熊的经过,在山东,黑熊养殖业曾一度兴盛,原因是山东不少韩资企业的韩国员工,对熊胆制品十分热衷。随着韩资企业的逐年减少,山东熊胆产业也随之萧条,文登的这家熊场这才愿意将原本视为“摇钱树”的取胆熊,转让给救助机构。

《月亮熊》的制作人在越南河内发现,中国的熊胆制品摆放在邋遢的街边小店里,这些非法走私到越南的熊胆制品,看上去并不像在中国那样受到“礼遇”。

按照公益机构的测算,如果仅满足必要的入药需求,完全不需要养殖那么多的取胆熊,更多的熊胆被用于药用以外的其他用途。在反对熊胆产业的人看来,真实的熊胆制品市场,是一个被人为炒作的市场,人们对熊胆,并不像熊胆产业从业者描述的那样依赖。

“西方人说扣着它残忍啥的,要我看呢,它是在给人类做贡献呢。”伞家主人,一手提着绿莹莹的半袋熊胆,一边这样阐述他对活熊取胆的看法。

取缔活熊取胆产业的呼声,过去仅在很小的范围内流传,在一些人看来,活熊取胆产业是否应该禁止,是一个“救熊”还是“救人”的道德命题。归真堂事件,终于让更广泛的公众参与到这个话题的讨论中,当越来越多的真相被公开,人们发现活熊取胆是否应该存在,已经不仅仅关乎道德。

作为公益机构,亚洲动物基金除了解救取胆熊,也开展取胆熊生理解剖方面的研究。每一头死亡的取胆熊,都会进行病理解剖,而医生们每一次看到的,都是一副存在各种严重病变的脏器。观众很难有机会亲眼见到熊胆在经历常年感染后,会变成什么样,而《月亮熊》把它们呈现在观众眼前:熊胆上长满突起,这是癌变的前兆。也就是说,人们视为“良药”的熊胆,就来自这些严重病变的脏器。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的熊胆,其“疗效”让人生疑。

除了合法企业,大量非法的养殖户,也将熊胆粉源源不断地输入市场,他们加工熊胆粉的过程,远远达不到制作药品的卫生标准。《月亮熊》中,养殖黑熊的农户,熟练地将取到的胆汁,倒进一个过滤盒中,等待胆汁风干。胆汁风干后,他们徒手取出像锡箔一样的干熊胆,放在一张纸上。将干熊胆碾碎成粉末的工具,是一个盐水瓶,随后,熊胆粉被装进制作胶囊的模具,而模具就放在农户自家的炕上。就这样,熊胆粉被农户分装、包装,然后摆上柜台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检验程序,也不受任何监督。

青山乡农家炕上的一幕,只是熊胆制品市场混乱局面的一角,熊胆生产的合法性,给地下黑熊养殖和熊胆生产提供了庇护,让大量不安全的产品,进入消费者的腹中。

当遮蔽熊胆产业的黑纱被镜头一点点掀开,更多的人可以看见,熊胆产业面临的,不仅仅是道德审判。如果熊胆并不是一种必需的药材,如果市场上的熊胆制品不是那么安全和卫生,那么,这个产业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,也值得怀疑。

归真堂公关秀的喧哗声,轻易地掩盖了熊胆产业充满利益纠葛的复杂一面,而《月亮熊》却在提醒观者,真相,往往在聚光灯外。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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